2027年 無境文化【In and Beyond Session】臨床工作坊

他，無聲無息地抵達，看起來小心翼翼。他，展露迫切的眼神，帶來脆弱的禮物，但通常精細無比。他，精準地使用語言，推論邏輯，態度剛硬而堅定，絕不描述對他而言不存在的體感經驗，他會說：「那個我從來沒有看懂過。」在所有清晰無比的表述過程中，情緒與情感經驗有時像海嘯般撼動著治療師的內在，他卻不動如山；當治療師“忍不住”地冒出了一句彷彿知曉他的感覺的話，潰堤！在啜泣與顫抖中，通常也只能說：「為什麼？為什麼？」「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？！」治療師真的能去想“為什麼”嗎？

而我同時也想起，長年來治療中的跌宕，那些「這麼做是不是沒用」的自我懷疑…

我所認識的醫師，他全看過了，其中有幾位因為年長，已離開人世；我所聽過的治療方式，他都詢問過了，包括外科手術、胰島素休克療法。他說：「醫師告訴我得了強迫症，等到父親死後，我才能痊癒。」

他日復一日地，從他生前父親的經歷說起，栩栩如生地描繪國共內戰，山河變色的細節，乃至他在台灣呱呱落地，成長於窮鄉僻壤的經過。他始終穿著我幼年時代常見到的棉質汗衫，微微泛黃，陣陣地飄來有歷史積塵的汗漬餘味，聽他反複述說時，像是在錄音帶盛行的年代，相同一首歌曲被重複錄製，播出時曲終之後又接著曲首，無始無終，又像是偶然看到豔麗晴空中，一朵滯留的雲，久久地聞風不動，定格於斯，失神片刻再度凝視時，卻巧無蹤影，只是感覺空氣中的燥熱，同時卻又篤定哪朵雲沒有散去，只是不知飄到何處。

他聲稱自己有伊底帕斯情結，並向我展示他有多麼害怕競爭。

他說：「我年紀不大不小，有過幾段戀情，愛過幾個女人，可是我總是在訂婚後，開始後悔。我的工作也是如此，只要輪到我負責重大的案子，我就選擇逃避。」

他的人生中充滿許多半途而廢的事。他強調這些可能與他小時候的一段記憶有關:他表現好，得到的卻是父親的否定與羞辱。

在這個理解下，展開我們的分析工作，然而，分析卻一步一步地走入僵局…。

在治療中，你是否也曾遇過讓你焦慮到想逃的案主？

受到父親與祖父性騷擾的少女Ａ，在司法介入後被交給在A 五歲時即已離家的母親照顧，同時也開始我與A 每週一次的心理治療。然而，已建立新家庭並從事色情按摩的母親經常拋下A，而A 則因從事性交易而入獄半年，並在監獄中不斷地以各種方式傷害自己的身體。在這期間，治療雖然在系統的支持下持續進行，但治療者陷入與A 混亂的共演和行動當中，總是祈禱當天放颱風假，否則就必須在會談前吞下大量胃藥……

他活在無名的巨大焦慮之中，時時感到無法掌握自己而混亂不已！

他習慣活在別人的慾望之下，不知道自己是誰！

「我是媽媽的禁臠，如果我有問題，他就可以更加毫無顧忌地吞掉我！」

某日，這樣的場景終於浮現在我們之間，移情詮釋似乎不痛不癢，而他想要離去的張力卻在主體得以伸張時逐漸消褪。

她將自己鎖進了一座用怨懟築起的孤城裡。面對那場突如其來的崩塌，她沒有哭，只是選擇用受害者的姿態，反覆咀嚼著那些碎屑，彷彿只要這樣，時間就能停在原地。治療的日子漫長而窒息，我們在無止盡的推拒中雙雙墜入谷底。直到某個時刻，在那個極致的無力深處，哀悼悄然發生。我輕指她緊抓不放的幻象，她微微嘆了氣，說起那個拒絕清醒的故事。那一刻，我們終於看見了怨懟底下，用全能的防衛死守著的、一首無聲而深沉的悲歌。

「我是為你好！」孕育她的母親，生下她不久後便遠離了她，將她送到外地親戚家。她每每回去尋找，卻屢屢被驅離。母親對她而言，是一扇進不去的門；無論多用力敲打，都聽不見任何回響。她有時工作到天亮，便來到治療室睡覺。我被迫看她熟睡的臉，也不得不承受某種難以消化的親密。我想從舊日檔案裡拼湊出更多關於她的痕跡，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另一個被我徹底遺忘的女人。記錄中的她總在向我道歉，我竟幾乎想不起她的模樣。她們似乎有同樣的難題：只有母親，也都不能擁有母親。一個倚靠佔據客體來確認客體仍在，另一個則藉由撤離來避免再次被拒。而我，也被推向不同的位置：被迫靠近，或者被帶向遺忘……？

「母親究竟是從哪來的？」她問，顛倒了佛洛伊德式的起源之謎。在M 拼湊出的家族傳說中，母親首先並不存在，之後是影像而陌生的，再之後是巧克力而融合的，最後則徹底變成可複製的。今日，一個人同時擁有遺傳、孕產與養育等複數母親，已不再是科幻。但對M 而言，這不只是系譜問題，更像是一場無中生有的魔法｜如何「擁有」母親？光是找到與依附還不夠，她必須把母親吃進去，感到噁心，然後吐出一個孩子……